## 孤岛

人声鼎沸处，风景大抵已被众人的眼光咀嚼得失去了原味。然而南麂岛却以一篇报章上的简介引动了我——"东海上的绿宝石"，"生物多样性天堂"，诸如此类的字眼。我想，去看看也好，横竖不过是一张船票的事。

从鳌江码头出发时，天色微阴。铁壳船推开浑浊的江水，渐渐驶入苍茫的东海。乘客不多，三三两两，多是背着相机的游客，也有几个面色黝黑的岛民。我拣了个靠窗的座位，看那船尾拖出的白浪，如同一条无尽的裹尸布，在海面上延展。

约莫两小时后，一片葱茏的轮廓自海平面浮现。那便是南麂岛了。岛上山势起伏，绿得有些发黑，像是谁用浓墨在灰蓝的宣纸上狠狠抹了一笔。

登岛后，我住进一家渔家乐。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，脸上皱纹深刻如岛上的沟壑。他告诉我，岛上常住人口不过千余，多以渔业为生。"现在好了，有你们这些游客来。"他说这话时，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，不知是喜悦还是无奈。

次日清晨，我沿着环岛公路向东行。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与植物的清香。路旁野花烂漫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皆叫不出名字，只管热热闹闹地开着。偶尔有蜥蜴从脚边窜过，沙沙作响。

大沙岙沙滩确是名不虚传。细软的白沙铺展成半月形，海水由近及远，呈现出由淡绿到深蓝的渐变。我脱了鞋袜，赤足行走。沙粒钻进趾缝，微微发痒。潮水涌来又退去，在沙滩上留下道道纹路，转瞬又被抹平。几个孩童在浅水处嬉戏，尖叫声刺破海风的低吟。

午后，我登上三盘尾。此处怪石嶙峋，草木却异常茂盛。站在崖边远眺，海天相接处模糊成一线。忽然瞥见远处海面上有个黑点起伏，原是一只海豚跃出水面，划出优美的弧线，又没入水中。这意外的邂逅令我怔忡良久。

下山途中，遇一老妪在路边摆摊，卖些海螺贝壳之类。我蹲下挑选，她忽然开口："这些活物死了，倒成了你们的玩物。"我愕然，抬头见她眼中似有泪光，却又像是海风刺激所致。买下一枚虎斑贝，她却不接钱，只摆摆手："拿去吧，横竖都是要没的。"

傍晚回到住处，主人备了海鲜。虾蟹鱼贝，皆极新鲜，只是烹饪得粗糙。我问他为何不学学城里餐馆的做法，他笑道："海里的东西，原味最好。你们城里人加那么多调料，反倒把海的滋味盖住了。"这话倒让我无言以对。

夜里无眠，独自走到海边。月光下的海面泛着银光，潮声如雷。我想起日间那老妪的话，忽然觉得这岛也像一枚巨大的贝壳，我们这些游客不过是暂时寄居其中的小蟹，终归要离去，而贝壳依旧，海潮依旧。

离岛那日，天气晴好。船驶离码头时，我回望这座绿岛，它正渐渐缩小，终将消失在海平线下。同船的几个年轻人兴奋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，讨论着下一站行程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虎斑贝，它沉默如这岛上的一切记忆。

人们来了又走，带走了照片与纪念品，留下了钞票与垃圾。而岛始终在那里，以它自己的方式活着或死去，并不真正在意我们的来去。